一个半月后。
九州,肥前。
夜雨连绵不绝,山道泥泞不堪,枯败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唐津港外,数座京观兀自矗立。
岁月风雨冲刷,再经虫蚁微生物日夜啃噬,累累头骨被洗得惨白森然。空洞的眼窟无言凝望,俯瞰着这片战火焚过、已然沦为人间炼狱的大地。
方强将军的铁血镇压,确实让九州表面上归于死寂。
白天的村落,无人敢佩刀。
夜晚的町镇,家家户户不敢点灯。
那些投靠大明的治安队,每天挂着大明腰牌,在粮道上耀武扬威。
一批批煽动造反的武士和僧侣被自己人揪出来,脑袋挂满了博多和长崎的城头。
表面上看,大明已经彻底踩碎了幕府的脊梁。
但这只是假象。
明面上的反抗被碾碎,真正的毒蛇却钻进了更深的地下。
不再有武士的集团冲锋。
不再有浪人的拔刀死战。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极端玉碎!
送柴的瞎眼老妪,会在靠近明军的瞬间,抽出柴捆里的短刀捅进自己的肚子,只为了让毒血溅在明军身上。
几岁大的小沙弥,会在送饭时咬破藏在舌底的毒囊,微笑着和饭团一起咽下。
老迈的渔夫会点燃装满猛火油的破船,连人带船撞向大明的运粮舰队。
百两银子的赏格,买不来这些疯子的命!
因为这群被神佛洗脑的信徒,根本就没打算活!
佐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现在是治安队第一大队队长。
自从亲手砍了旧主本多的脑袋,换来大明的百两赏银和这身官皮,他就彻底没了退路。
他对大明军爷比狗还听话。
对同乡却比饿狼还狠毒。
短短一个月,他又带人屠了两个藏匿残党的村子,亲手绞死了十几个旧相识。
他知道自己造孽太多。
但他想活!比任何人都想活!
今夜,佐吉带着十个心腹,巡查唐津北段的粮道。
雨刚停,阴风吹得人骨头缝发疼。
枯竹林里传来阵阵诡异的沙沙声。
远处的明军仓堡亮着火光,却驱不散这山道上的死气。
“队长……前面有活物。”一个手下声音发颤。
佐吉猛地抬手,十支长矛瞬间平举。
他摸着腰间大明赏赐的雁翎刀,眼神阴狠地盯向拐角。
泥泞的烂泥地里,赫然跪着二十几个妇人。
衣衫褴褛,头发散乱。
有的背着破竹篓,有的抱着木盆,还有一个怀里抱着个襁褓。
在这个动辄屠村的鬼地方,半夜荒山野岭出现一群女人,本身就透着邪门!
佐吉能在死人堆里爬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警觉。
“退后三步!长矛架稳!”佐吉用倭语厉声嘶吼,根本不讲半点情面。
“前面的人听着!把衣服全部脱了,扔掉手里的东西,光着身子走过来!”
“敢往前多走一步,立刻捅成马蜂窝!”
面对这般喝骂,妇人们犹如泥雕木塑,毫无反应。
下一秒。
最前方的那个妇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潭死水般的狂热!
“神国……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