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芝仙离开了,步履蹒跚,背影萧索。
今夜,他独自一人步行而来。
走时,依旧独自一人,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与夜色之中。
原本,他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原本,他是有很多辩解要讲述出来的。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一些原因,不止是因为西军,也因他提拔了很多族中子弟、后辈,亲友子侄等等,更因这些德不配位之人闯了不少祸被他包庇了下来。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是那么的心安理得。
他知道,这么做不对,可他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因他需要更多的亲信,更多的信任之人,担任高位。
唯有这样,才能加强他兵部尚书江芝仙的话语权。
唯有这样,有了更多话语权的兵部,才能够继续无条件支持唐云,才能够力压文臣集团,任由唐云带着隼营战团东征西讨。
朝堂,本就是如此,是非对错,重要,可又不重要。
让对的变成对的,才重要。
没有话语权,对的只是对的,可对的事儿,未必能办。
多年来,江芝仙在潜意识里,认为唐云是支持鼓励自己这么做的,甚至认为自己是没有私心的,只是为了支持齐王府等人,至于自家后辈的事,不过是顺手为之,何乐而不为。
可今日,今夜,面对唐云,江芝仙不想辩解了,因他不想更让唐云失望。
那一刻,江芝仙才知道,相比而言,离开朝堂,天子的叹息、群臣的攻讦,那些风风雨雨,自己都能接受,都可以坦然面对,可面对唐云那失望的模样,那个明明比自己小上那么多的年轻人,看自己时充满失望的双目,令他羞愧难当,令他无地自容。
曾几何时,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像杜致微一样,变成一个令唐云敬佩的人。
可江芝仙,只是江芝仙,那个当年怕丢人将自己儿子打发到战事最少也是最安全的南军新卒营中,而非杜致微,那个为了南军敢和整个朝廷作对的杜致微。
功过,后人评说。
今天,是今日的人过的日子,而非后人,今日的因果,与今日之人有关,而非后人。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今日的人,过今日的日子。
雪又下了一夜,第二日快午时才停下。
群臣走出了大殿,江芝仙彻底离开了朝堂,天子终究还是重感情的,哪怕火器监参与了围殴江芝仙这件事,哪怕火器监背后是唐云,天子还是强顶着所有压力,令江芝仙全须全尾地离开了,离开兵部,离开京中,回老家颐养天年,功过相抵,再不追究。
也是直到这一刻,许多刚从外地调来京中的年轻官员才看懂了一件事。
以前,以为齐王殿下简在帝心,天子要杀谁,弄谁,也只有唐云能尝试劝服一番。
现在,彻底看明白了,是天子简在王心,齐王殿下想要杀谁,弄谁,也只有天子才能尝试劝服一番。
随着江芝仙的离开,离开朝堂,离开京中,各部衙署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整个朝堂,各家府邸,乃至士林之间,都是静悄悄的,不该说的话,不说,声音都不敢大一点,不该去的地方,不去,只在衙署和府中待着,人们,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对官员,对各家府邸来说,京中一日比一日压抑,压抑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一般。
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终于有个人忍不住了,前往齐王府,登门拜访,中书令斐术。
老斐头进入王府的时候,唐云刚起床没一会,正拉着小闺女的手遛小熊。
见了斐术,唐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老头带到书房。